散文《与薇为邻》

时间:2016-02-17 作者:王成清 郯城县人民检察院 来源:山东省检察官文联

  与薇为邻

王成清

 

单位的西边有一处园林,一小片绿竹,几棵老柿树,几株红枫错落其间,小巧精致。略有起伏的地面是四季常青的绿草坪,草质优良,浓密茂盛。让人倍感惊喜的是,多年前竟有薇从簇拥的草坪中生长出来,不知种子来自何处,且愈来愈多,仲春时节,绿油油的一片,覆盖在草坪之上,似乎是有了喧薇夺草的感觉。春夏秋冬,来往路过,总要在草坪旁停下脚步,细瞧薇苗,轻抚薇荚,目送目迎薇枯薇荣……品味着它身上的古色古香悠远凝重的历史印记。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这是诗经《采薇》里的诗句、诞生于几千年前的周代。千百年来广为传颂,记录着戍边将士整装待发时对亲人的殷殷依恋、坎坷征程中的忧愁劳顿、对外族入侵的深恶痛恨以及与亲人即将重逢的喜悦。然而后人对薇的印象多少有些淡薄,虽然《采薇》开头,就描写了薇芽细嫩,薇苗轻柔,将士们集体采薇的场景。也许是那薇太柔弱了,只是春天里的普通野菜、征旅的食材,没有翠柳的婉丽流畅,更没有白杨的伟岸挺拔。

但薇却是一种古老的植物,古人以此为菜。“薇,菜之微者也。”薇字本身就给人小而美的形象,或许是古时的学名吧。老百姓称其为野豌豆,有别于作为粮食作物的家豌豆。薇也更像是人们所说的野豌豆苗,与在小麦地里套种的豌豆同一个味道,同一个祖先,只是身材纤细,果实更小,小得如谷粒一般,也不需要收获保存和适时播种。大文豪苏东坡喜欢吃野豌豆苗,他边吃边点赞:“菜之美者,蜀地之巢。”川地将野豌豆苗叫巢菜。李时珍评价更高,说久吃不饥,滋养大肠,通润小肠,竟可以作为药材使用。

贫穷的年代,生产队偶尔隔垄套种,快扬花时候深翻入地,作为绿肥。那也正是青黄不接时候,为了弥补粮食不足,就去田里采集嫩梢,焯水一煮,亦菜亦食,填饱肚子,应对饥荒。沧海桑田,而今经济发展、粮食高产、蔬菜琳琅。现在人们很少吃野豌豆苗了,高效的除草剂让许多野草野菜绝命初春,田野里几乎见不到它的踪影了。野豌豆有幸城里栖身,其种子或是鸟雀消化所遗,或是狂风裹挟洒落,或是移花接木时粘连依附……到底来自哪个偏僻之处,不得而知,也不重要。毕竟它来了,成了我们的邻居,带着古老的故事,带着千余年的文化书香。

    追溯到更加遥远的三千多年前,在一个动荡的春天里,纤弱的野豌豆苗养活了伯夷、叔齐。他俩是孤竹国君的两个儿子,老大与老三。老国君临终时候,君位不传长子伯夷而传叔齐,叔齐惊恐不受,推给大哥,伯夷却觉得父命难违,相持不下,双双出奔,逃至终南山下。正值商朝末年,武王伐纣。伯夷、叔齐得到消息,扣马而谏,指出不可以臣犯君,况武王老父去世,丧事未办,举兵之事有失道义。武王不听,随从欲杀掉他俩,多亏姜子牙讲情,留得性命。待商已成周,伯夷、叔齐愤然进山,不食周粟,靠采集野豌豆苗充饥,然而最后还是饿死了。

  野豌豆四月开花,花小小的,只有一个花瓣,浅浅的紫红色,羞怯柔弱的样子。此时的苗和花均可以食用。夏天一到,结出细细的豆荚,在阳光下,绿莹剔透。豆荚灌浆的速度很快,不到小满季节,豆荚内已有七八粒的种子,豆荚也从绿变灰,由灰变褐,最终变成黑色。在干燥的夏日里,豆荚爆裂,那灰褐色的种子,遂蹦落到身下的草丛里,此时薇苗已老,无法下咽了。薇的种子质地坚硬,放在口中咬牙切齿地狠命咀嚼,才有些淡淡的豌豆粉的味道。豆粒落地,豆秧即完成了使命,很快枯萎,一场雨就腐烂了,飞蓬一样,随风而去。伯夷、叔齐进山,悲愤匆忙,没有收割工具,没有磨面设施,无可奈何,只有饿死。五、六百年后,有人感慨此事,总觉得伯夷、叔齐会心有怨恨吧?孔子说,要仁得仁,有什么怨恨呢……虽然现代人评说,此举违背历史潮流。然而伯夷、叔齐心有信仰与追求,为捍卫规则逃离高位与富贵,总是让人唏嘘感叹。观今日之繁华,多少随波逐流之辈,有物无魂;多少法条律令被置若罔闻、随意亵渎,何谈诚信遵守?怎言信仰心存?对比夷齐,情何以堪?

今年的冬雪早到,那晚忙碌完工作回家,雨夹雪的天气依旧继续,打伞路过草坪,昏黄的灯光下,薇两片芝麻大的绿叶,形如织梭,傲然面对着风雪。真是感叹自然的造化,那谷粒大小的种子,自从荚裂而落,整整一个湿热的夏天,它不发芽,整整一个清凉的秋天,它仍沉睡,冬天一来,它却苏醒了。本质纤弱的身躯,分明坚强的个性。或许是觉得在北方寒冷萧杀的冬天里,不能没有生机,不能没有绿色,得有一些生灵在这里值班,以便传承和维护季节的绚丽。于是,薇用弱小的身躯担当了这样的大任,给了人间一种少有的新绿,给了人们新的希望。我们有幸以薇为邻,这个邻居,满身优美与厚重,在一段季节中,排列出一种忠诚和恪尽职守的诗行。

薇无怨无悔、生机勃勃,让人禁不住敬意滋生。这世间每个生灵,都有自然赋予的使命,不论什么环境,什么季节,那是自然的规则,自然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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