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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一日
发布时间:2017-07-28 09:03:53作者:张开芳来源:检察官文联浏览次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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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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谅山总攻打响前,我随团基本指挥所由同登转移到越南安流山北侧的山坡上,准备一场对谅山守敌的进攻。

安流山地势险要,从军事地图上看,靠我方一侧的等高线几乎叠加在一起,站在山的底部向山顶望去,眼睛要成四十五度角向上仰视,指挥机关设在安流山的陡坡上,敌人的任何火力都打不到,这无疑是个最安全的地方。

到了安流山,看看越军构筑的攻势,不难看出我军在安流山一战中,肯定付出了巨大的牺牲才拿下的。在安流山我方一侧的陡坡上越军构筑了三道堑壕,每道堑壕足有一米半深。第一道堑壕在山的底部,无疑那是敌人的防御前沿;第二道堑壕在山的中间陡坡上,第三道堑壕接近山顶。这种构筑一看就知道,那是本着纵深、梯次原则构筑的。这种构筑的优势可以在前沿配置密集交叉的火力网,足能打退我方的三次进攻。如果第一道防线失守,他们可以集中兵力和火器集结到第二道堑壕,并迅速组成密集火力网,还可以夺回失守的前沿阵地,这让我军不付出沉重的代价是难以攻克的。

再从整个防御体系看,安流山一代的防御部署即是一个纵深部署,也是一个固守谅山的门闩。从战略上分析,同登一旦失守,越军的第二道防线就是谅山市以北的安流山一代纵观东西整个防线,纵深达二十多公里。再看看他的防御正面,谅山和高平结合部以东(也就是我整个广西防线)方向,越军组成了第二道防线,这就体现出战略上的宽正面、大纵深。

朋友们,我的分析是有道理的,因为越军的战略战术思想与我军是相同的,他们的军官都是我们培训的。因此,回忆起来线条还比较清晰。

军事上的事我就不再班门弄斧了。笔者带你看看安流山越军失守后的情况。当我们到了堑壕里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堑壕里越军留下的十多具尸体还没掩埋,有的被红土埋了下半身,上半身露着,露着的尸体中有两名军官,两名女兵。女兵的身边还有个女士包,战士们好奇地将包打开,里面装的是化妆品和性生活用品,还有内衣内裤。另外,还有几麻袋白糖和麻袋上印着“中国大米”字样的战地军粮。

这一切告诉我们,这支越军部队在安流山防守的时间已经不短了,我判断,他们就是固守谅山的外围主力部队,而不是从同登退下来的残余部队,因为残余部队战斗力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傻瓜才那样配置。

再从战地的情景看,我军对安流山守敌实施进攻的时候,肯定遭到了越军的顽强抵抗,我亲眼看见阵地上一个越军的尸体抱着一挺轻机枪倒在那里。我想,他们也抱定了誓与阵地共存亡的决心,这无疑是一支英雄的部队。

安流山本来是个绿荫如盖的山,是战争让它变成一片焦土,满山的断枝残叶述说着我军炮火是如此大的威力。我亲眼看见,山的顶部一颗直径一米多的要榆树的树冠横卧在地上,占了大半个足球场的面积,留下三米高的树桩还稳扎在地上。这颗巨大的要榆树是被我军强大的炮火给拦腰截断的。可以看得出,这颗巨大的要榆树足有三百多年的历史,满目沧桑,它无数次见证了中越关系的风云变幻,动荡不宁。

 

 

亲爱的读者,我还要介绍一个重要的地方,那就是安流山下面的一个独立房。

独立房的位置在友谊关通向越南谅山市油漆公路的边上,独立房在路的右侧,一条乡村路通向越南的一个小村庄,村庄在半山坡上,独立房就在乡村路与油漆路的交接处,“丁”字路口边上。房子非常简单,是用水泥砖和石棉瓦砌成的,看来这房子是老百姓看庄家用的。

我为什么要介绍这个独立房呢?那是因为在指挥所刚刚转移到安流山的时候,我和梁秉金战友、还有一位刚从江西省军区补充过来的一位七三年入伍的老兵在独立房边待命,这也算是战场上比较休闲的时候吧。

在炮火底下穿行已经快一个月了,稍微闲下来就想找点有趣的事做。这时,我的战友梁秉金对公路旁边的单兵火箭弹有了兴趣,他伸手从地上捡起一枚火箭弹,从裤袋里取出一串钥匙,用钥匙环上的小刀去拧火箭弹上的螺丝分解火箭弹。我想,这火箭弹里面肯定有他想要的宝贝。

“哥们,这太危险了!”我的担心其实是多余的,梁秉金对火箭弹的内部结构很精通,他不慌不忙地把螺丝拧开,取出引芯,倒出炸药,一枚火箭弹不长时间让他分解完毕。

这不能不说我的心理素质非常的差。就在他分解火箭弹的时候我产生了恐惧的心理。还是离他远点吧,开战以来幸运没有死在越南的炮火底下,千万别死在战友的好奇心里。于是,我和那位老兵躲到了独立房里。

到了独立房,我首先看到的是一位年过七十的老人和他的老伴,还有一个穿着壮族服装的九岁女孩,一家三口坐在用角铁焊接的床上,老人右腿有一处枪伤,还流着血。后来我从越南老百姓口里得知,战争打响之后,这个村子的老百姓已经转移,村子里只有几个老人和小孩,老人和小孩没来得及转移这地方就被我军给占领了。

独立房里除了老人一家三口外,床上还坐着一名军官,军官手里拿着一支冲锋,那位军官正瞪起眼珠子训斥越南老人:“你说!黎笋坏不坏?范文同坏不坏?”那老人哪敢吭声。看得出,这位军官在战场上和越军打急眼了,满眼的血丝。

就在那位军官训斥老人的时候,我的眼睛一直看着老人流血的腿,那位军官顺着我的眼神也看见了老人流血的腿,军官仇恨的心立马软了下来。于是,他从自己的身上取出一只急救包,将急救包撕开,取出纱巾给老人的伤口一圈一圈的缠上。伤口包扎完了,那位军官还是继续训斥道:“你知道不知道?这个急救包我们自己都不舍得用!给你用!你们还反华排华!你们越南人的良心给狗吃了!”

老人低着头,听着这位军官的训斥。

此时,我被这位军官的行为感动了。我后来了解到,这位军人在一线部队与敌人厮杀,战友们都倒下了,一百三十人的连队最后打得还剩下六个人,最后六个人也被打散了,他一人待在独立房里待命。看来,这位军官打出了仇恨。在这种情况下,他还能给越南老人掏出急救包包扎伤口,他又是一个什么样的心理呢?这不能不说,我们军人不但是有血性的,而且是有理性的,是军魂所在。

 

 

独立房内显得比较平静,独立房外不时有越军炮弹落地,那是越军对我方运送物资的车队实施炮火拦阻。我亲眼看见,我方车队冒着敌人的炮火向一线部队开进,丝毫没有停的意思。

大约半个多小时后,前方部队传来消息,运输弹药的九俩军车在奇穷河以北的拐弯处遭遇敌人炮火拦截,九俩军车全部被摧毁,司机被烧成焦炭。上级通知,后面的车队待敌人的炮火袭击过后再前进,所以,后面的车队就停在了独立房处的公路上待命。

时间又过了半个小时,越南炮火开始延伸,独立房周边炮弹的落地声密集起来。也许我在战场上听惯了敌人炮火袭击时的声音,从炮弹在空中的轰鸣声里就能判断出弹着点的位置。所以,我对敌人的炮火袭击没有了恐惧感,我没有卧倒隐蔽,那位军官和老人一家三口都没隐蔽。看来,他们对弹着点都有了判断的能力。

这个时候老兵很敏感,当空中响起轰鸣声的时候,只见他一个匍匐,脑袋钻进了铁床的下面,身子全暴露在床的外面,一动不动。当敌人的炮火袭击过后,那位老兵还是不肯从床底下爬出来。这时,我笑着对老兵说:“出来吧!没事了!”这时,老兵才慢慢地从床底下移出脑袋,站起来拍打着身上的泥土,然后朝着我笑笑。

我笑着对老兵说:“你呀!你!你这叫典型的钻头不顾腚!你没想想,你的脑袋钻进床底了,你的身子都在外边,如果炮弹落到你的屁股上,你要脑袋还有什么用?难道想让埋葬队给你的脑袋立个烈士碑?”

老兵笑笑,然后对我说:“我真的不想死在这里,我家里有我可爱的女儿,有我的爱妻。”说着,他从军上衣的口袋里取出老婆和女儿的照片,看了又看,然后放到嘴边亲了亲。这时,老兵的眼角有点潮湿了。可以理解噢!拖家带口确实不能上战场。

敌人的炮火袭击过后,我的肚子有点饿了,想找点吃的。独立房外的公路边到处都是罐头,各种各样的,还有压缩饼干和大米。战场上老吃罐头也是烦了,没口味,酸菜罐头还凑乎,尤其是肉罐头,看见就想吐!那是因为看见烈士的尸体太多了,尤其是被敌人炮火炸死的,血流干了,肉红的、白的都有。

说道这里,我想起了在打同登的时候,我们部队从同登撤下来到南山公社一个学校里休整,我和指导员张伍福来到南山公路西侧的一个埋葬队,看埋葬队员给烈士清洗尸体穿衣服。在那里,我看到了一个用木棍搭起的架子上躺着一具尸体,尸体旁边有一个木牌,上面写着:“山东平邑县,七六年入伍,党员,段银烈士。”指导员对我说:“小张,这是你老乡。”

这个老乡我还真的不认识,因为同年入伍的有三百人,哪能全认识?我现在认识段银,那是在他牺牲之后。我想,既然在这场合相见,那就仔细看看吧。

我仔细看着段银的尸体,有一米八的个头,很胖,是个山东大汉。从段银伤的部位看,他是被炮弹炸死的,右侧大腿根连着半个腿的肉皮,骨头和肉翻在外面,靠近骨头的肉是红的,外层是白的,上体完好,由于战场上救护措施跟不上,他是流血流死的。

我和指导员站在段银跟前,看着埋葬队的一个上了岁数的老人给他洗尸穿军装,只见他的两个拳头攥得紧紧的,扳都扳不开,老人用力将他的胳膊捋直,将崭新的的确良军装穿上,盖上一床新军被,然后用塑料袋包好,两个年轻人抬到橘子树下埋了。

说真的,从我看到段银的伤口那时起,我就不愿吃猪肉,战后一年都不开荤。

 

 

我继续寻找着填肚子的食物,当我从独立房走出来的时候,还有零星的炮弹落地。这时,我看到了一位汽车兵冲进了稻田里,用匕首去割稻田里被炮火炸死的水牛屁股上的肉,然后去煮着吃。

你不知道,当我看到汽车兵割水牛肉的时候有多恶心,差点吐出来。我想,那位汽车兵肯定也是饿了。唉!吃就吃吧,吃饱肚子好往一线部队运弹药,再说,吃了这顿饭谁知还有没有下一顿。

说起水牛,这个生命的群体也够惨的了。一个不大的稻田里躺了三十多头越南的水牛,还有一些越军尸体,弄不清他们是被我军炮火炸死的,还是越军反击的炮火给炸死的。真可惜,这些水牛也参战了,一个稻田里就倒下三十多头,这说明他们的团队精神好,有统一的步调,他们也不惧战争,我不知道,他们是否也创造了不死的军魂呢?

说道这里,我要为这些水牛打抱不平了。我想,这些水牛都被越南政府应征入伍了,看起来他们在柬埔寨的战场上伤亡实在是过重了,造成国内兵员不足,无论男女应征年龄放宽到从十六岁到四十六岁,最后还不行,连水牛都征!既然水牛也是战士,那就别说是为谁卖命了吧,他们既得不到记功,也不能给他们评烈士,这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不公道了?我建议越南政府给这些“特殊战士”记功!

水牛的话题就到这里,要紧的还是填肚子吧。我来到了公路边,打开一盒酸菜罐头,把酸菜倒掉,在铁盒子里装上大米,又到稻田地里从牛蹄印的窝里取点水放到罐头盒里,再放上解毒片,然后从地上捡两块石头将罐头盒支起来,把干树枝点着去烧。不一会,就闻到大米的香味了,我就掏出饭勺去挖着吃。哎?好香唉!当我把大米往肚里咽的时候,一股子牛粪味涌上了嗓子眼,我呕吐了一阵子。

罢!罢!罢!还是就着酸菜吃点压缩饼干吧,吃这玩意安全,压缩饼干在肚子里一发酵一天都不要吃东西,还能保持战斗力。

东西吃完了,敌人反击的炮火又密集起来。这时,天气也突然变脸,顿时暴雨如注,我前方一线部队开始对谅山外围守敌组织小规模的进攻。为了配合进攻,各炮群组成火力网配合动作。

一线战士的进攻我没看到,非常地遗憾,可我看到了我方的炮火准备。距离独立房不远的小山包上,是一个火箭炮营的阵地,敌人已经摸清了这个阵地,敌人一次炮火袭击炸死两名火箭炮兵。这时,一位身穿雨衣的指挥员急了,手举着黄色指挥旗,用嘶哑的嗓子高喊着:“同志们!为烈士报仇!放!”二十排火箭炮车一字排开齐射,火箭弹唰唰地越过我的头顶射向敌人的阵地,然后,紧接着转移阵地,躲开敌人反击的炮火。

两轮炮火准备完毕,一线部队开始进攻,这位指挥员嚎啕大哭起来,他心痛刚刚死去的两位士兵。

战场变化无常,难以判断。进攻准备的炮火刚刚停了下来,雨也停了下来。这时,敌人的小股部队从安流山的后侧包抄过来,他们的任务就是摧毁我方的指挥机关和通讯枢纽。这时,一位副参谋长命令:“有武器的所有机关人员占领占地,听命令射击!”

我立即把手里的冲锋枪子弹上膛,打开保险,选一个有利地形卧倒,准备射击。这时,只见二十多名越军向我方指挥所冲了过来,副参谋长说:“等等,等敌人靠近了在打!”

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打!”指挥员一声命令,一排子齐射,越军狼狈逃窜,我方战士奋起追击,一名越兵被俘,两名战士将被俘越兵用绳子捆了起来,用毛巾勒住他的眼睛,押到公路边,准备往俘虏营送。

这时,我好奇地靠近被俘越兵,想知道越军一些消息。当我走到被俘越兵跟前一看,唉!是个兵牙子,也就是十五六岁。看他这么小年纪瘦弱的身体,战士们也没对他怎么样,一位广西战士用壮语还给他聊了起来。

“你多大了?”他回答:“十六岁。”果然不出所料。

“你为什么要当兵?”他没有回答,他说:“我饿了,三天没吃东西了。”这时,我掏出压缩饼干往他嘴里塞,另外一位战士把自己的军用水壶打开,给他喂水,他吃的很甜,没有一点恐惧感。这时,我在想,如果不是战争的话,这个俘虏兵不是在读初中的嘛!战争啊!战争!你把多少人带进灾难的深渊!

不一会,太阳出来了,天气炎热暴闷,稻田里的士兵尸体和水牛尸体的肚子膨胀起来,我军战士的尸体涨得把的确良军装都撑破,稻田里有了恶臭味。等等这些,比起一线部队的战士们来说能算什么?

一线部队在进攻,指挥所周围一片太平。这时,两位桂林步校的同志来到我跟前,一位是教员,一位是学员,他们是来战场实践锻炼的,大部分学员都分到一线部队参加攻克谅山的战斗,他们俩留在指挥所里。

那位教员问我:“小同志,家是哪里?”“山东。”那位学员说:“你和张教员是老乡,张教员是沂蒙山人。”

我听了很高兴,没想到在战场上还能见到故乡人,而且还是革命老区人。我想和他交流,这个时候,他唱起了沂蒙山的曲子。

“我的(个)家乡沂蒙山,高高山岗入云端······”

就在他深情歌唱的时候,我转身看到一个猫耳洞口前坐着一位女军人,身边放着个军用药箱子,还有一支冲锋枪。只见她用手分了下流海,显出一副俊俏的脸,然后认真听着张教员的歌唱。

你可知道,那歌声响彻安流山下,旋律是多么地委婉、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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